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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鷺與王太夫人祠
  • 來源:增城日報 作家:[湛汝松] 發布日期:[2019-05-13 10:38:06]
  • 人間四月天,贛縣櫻花妍。近年,每到櫻花盛開的季節,我幾乎都到贛縣賞櫻,可今年延期而至。贛州的朋友說,你們等到櫻花謝了才來,只可去看貢江邊的白鷺了。

    朋友的話剛落,我似乎見到一群全身素白,天生麗質的高貴的白鷺。人們都說白鷺是飛鳥中的天使,它專挑潔凈的水邊棲息,寓兆幸福吉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杜甫詩中的意境馬上會在眼前出現。

    車停下來了。原來貢江邊的白鷺,不是飛鳥的天使,而是江西省贛州市贛縣白鷺鄉一個近千年的中邦歷史文化名村,一塊白鷺棲息和騰飛過的神奇土地。

    南宋紹興六年(1138),興邦縣竹壩村人鐘輿劃著小艇,沿貢江放牧鴨群。因天色已晚,就把百多只母鴨趕入一條清溪的蘆葦蕩中。半夜,他在輕搖的小艇中夢見棲息在蘆葦叢中的白鷺和自己放養的母鴨歡樂嬉戲。第二天早晨,他到蘆葦叢中一看,一行白鷺正展翅飛向藍天,沼澤里卻留下200多個銀光閃閃的鴨蛋。他驚奇地環顧四周,只見四面青山擁抱著一塊芳草肥美的濕地,一條玉帶般的碧水九曲連環從月牙形的濕地緩緩而過。好一塊難尋的風水寶地,鐘輿于是在此搭棚定居。從此,這塊神奇的土地就名為白鷺,那條玉帶般的貢江支流就名叫鷺溪。牧鴨人鐘輿,也就成了白鷺村鐘氏的始祖。贛州的朋友說,如果時光倒流800多年,這里是一望無際的蘆葦蕩,咱們會在這里看到白鷺展翅飛翔。

    蘆葦蕩不見了。眼前是背山面水的客家古村。當地向導說,青磚黛瓦,飛檐翹脊的古建筑是白鷺村最美的風景。一代一代白鷺人憑著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傳承著先輩勤勞致富的家訓,積累了巨大的財富,廣置產業,興辦教育,建起一座座氣勢恢宏的建筑,村莊也成了這一帶的名門望族。

    行走在鵝卵石或碎石板鋪成的古道上,星羅棋布的祠廟堂屋以不同的風儀散發著各自的神韻,讓我感覺回到明清的時光。我在“鐘氏宗祠”一排排功名旗桿石前領悟到“世昌堂”的含義;在朝廷敕建的“洪宇堂”里聆聽了主人鐘邦梧懸壺濟世,救死扶傷的故事;在紀念官宦世家的“書升堂”里欣賞雕梁刻棟建筑之精美;在富商建的“蘭勝堂”門樓品味塑圖里象征幸福和諧的意境。

    書箴堂里的白鷺村史館,四逸堂里折射人生的對聯,禮卿堂鴛鴦羅漢古松和故宮唯一一塊藏于民間的“金磚”;還有池塘邊的古戲臺,繡花樓前的古桂花,恢烈公祠后座清末被炸毀后留下的斷壁殘墻,都在我腦中留下記憶。一切記憶中,“王太夫人祠”給我的印象最深。

    王太夫人祠座藏于深巷,還未初學,我就被寬闊而秀麗的門樓深深吸引。

    門額上楷書“王太夫人祠”五個大字端莊挺秀;門罩里磚雕、石刻、灰塑的各種圖案精致細膩;墻壁上蝙蝠、麒麟、鰲魚、靈芝、鳳凰、葫蘆等吉祥物生動傳神。觸目一切都彰顯著中邦傳統女性的特點,體現后人對女主人的敬仰。封建社會時代的中邦,長期受男尊女卑觀念的束縛,除了貞潔牌坊,哪見有以女性名字命名的建筑?一個小小的客家水鄉,為何會堂而皇之建起一座王太夫人祠?

    王太夫人祠是一座磚木構造,二進夾天井的建筑。步入祠堂,只見王太夫人的塑像置于大堂中央。她頭冠飾帽,身穿素服,正襟危坐,一雙明亮而深邃的眼睛注視著遠方。我在神態寬容,慈祥滿臉的塑像前,聆聽了一個感人的故事。

    200多年前,王氏出生于清代乾隆年間一個中醫世家,年幼時就參與父親贈醫贈藥給貧困病人的事務。白鷺村家境殷實的太學士鐘愈昌被她的善良感動,納其為妾以助助繼室趙太夫人管理家務。趙太夫人去世后,王氏主持家務,相夫教子,行善積德。她平時布衣素食,用一生的積蓄扶貧濟弱。據鐘氏族譜記載,她不僅為鐘氏60歲以上和18歲以下的鰥寡孤獨及病殘者每人每年扶助“義谷”八擔和御寒衣物,還屢屢布施入村的乞丐,甚至安葬死于村內的流浪人。她在家中開辦義學,讓貧困人家子弟與自己孩子一起念書,并為孩子提供免費午餐。臨終前,她叮囑兒子,家中用于扶弱濟貧的“義倉”,每年不得小于1000擔“義谷”,以備隨時救濟難民。王氏的善德傳到朝廷,天子下旨誥封其為大恭人。清道光四年(1824),村民以崇敬之情建起了王太夫人祠。

    好一個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的典范。我向王太夫人鞠躬后隨向導來到天井,見到一道回形樓廊,才知道祠堂竟然有兩層。當年,王太夫人的兒子鐘崇儼遵照母親遺愿,在二樓設置了儲存“義谷”的“葆中義倉”;在天井壘起大灶鍋,為難民熬粥施食;在樓下辦了供赤貧子弟念書的學堂。當天,我不僅見到三口煮粥的大鍋,數副供孩子念書的臺凳,還似乎聽到孩子朗朗的念書聲。此刻,我覺得王太夫人祠不僅是一座物質的家祠,而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象征。

    出門前,我再次虔誠地瞻仰王太夫人的塑像,感覺其就是高貴純潔白鷺的化身,她后邊一大群白鷺,正跟隨著她在天空展翅飛翔。

    鐘崇儼是她與鐘愈昌生的兒子,第一個傳承了王太夫人的美德。他不僅在村中創辦“義倉”“義學”,而且進士成了嘉興知府。他勤政愛民,公正執法,深得百姓愛戴和朝廷賞識,后在兵部侍郎職上告老還鄉。天子為外彰其功績,要賜贈大批金銀,他卻說要把金銀用于百姓而分毫未取。皇上為其感動,改讓他任選宮中一物。他怕有違君命,便說要一塊地磚,歸田后可睹物思人。因此,故宮唯一一塊藏于民間的“金磚”就置于白鷺恢烈公祠中。

    鐘崇儼的四子鐘谷,先后任湖北黃梅知縣、滬漢鐵路局專辦。他除了繼承先輩關注民生外,還注重推廣民間文化。卸任回鄉后,他受村中文化熏陶,組建了“凝秀”昆曲戲班,搭建了白鷺公眾戲臺,與民間藝人一起承前啟后地創造出一個把昆曲、高腔、采茶戲融成一體的“東河戲”,為白鷺傳統文化的傳承和創新添上新的篇章。

    王太夫人祠一側,有一條通道與恢烈公祠相通。恢烈公祠是鐘崇儼和他兩個同父異母兄長的三座家祠組成的聯體建筑。祠堂前,有很多銘刻族人功名的旗桿石。我無法分辨哪個是王太夫人的后裔,但那兩祠相接的通道,寄意著他們一代代人的血脈相承連。

    白鷺與興邦接壤,是邦內革命時蘇區的一部分。村史記載有名有姓的義士就有200多名,而且全部姓鐘。我相信,王太夫人的很多后人也名在其中。

    走出恢烈公祠,我冒著毛毛細雨從旁邊的山道攀上村后五虎山半坡,縱目俯覽半月形的土地,成遍醇醪如酒的客家古建群掩映綠樹之中;一幢幢嶄新的白壁樓房依山臨水而立,一隊隊旅游的人群在古街長巷里穿行。那條逶迤而流的白鷺溪水,正飄著縷縷輕煙。朦朧中,我驀然發現水中有一行白鷺,振翅飛向天空。

    當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夢。夢中,我臨水而坐,看見一行行白鷺從水草叢中躍出來,沿著曲曲彎彎的鷺溪,飛向祖邦的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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